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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海南 “猿”于青山

发布日期:2022-05-13 07:28   来源:未知   阅读:

  轻轻拨开云雾,雨林间,一棵树干挺直、苍劲繁茂的古树撑住天地,这棵被当地人敬为“树神”的陆均松,成为最原始美丽的雨林穿越,这一望,生而千年,无惧岁月。

  59年前,20岁的广州小伙杨秀森,揣着热乎乎的毕业证,只身来到昌江黎族自治县霸王岭,将自己的科研梦与山里的每一棵树紧密相连;40年前,湖南小伙李意德,背着麻袋、踏着十几公里的土路钻进尖峰岭,上山做监测、下山做实验,从此风雨无阻;26年前,“霸王岭二代”杨先珊成了一名海南长臂猿监测队员,从泥泞山坡到丛林沟壑,他全力奔跑,用一生之芳华陪伴人类孤独的近亲。

  他们是与山作伴的本地山民,是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是半路出家的护林员,也是学识渊博的专家……走进大山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每个人都在这场人与自然的交融中“发现”了自己。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的今天,就是这样,守望着共存之道,血脉相连,激荡回旋。

  一个苹果、两颗桔子、三根甘蔗,被端正地摆放在“树神”、“树王”、“树仙”三棵陆均松前,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

  三棵树隐身于海拔1200多米的霸王岭雨林深处,生于此,长于此,壮于此,傲然于此,生命持续千年。“山人们”将食物安放在此,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这座山的感恩与敬畏。

  1967年,郑海强出生在霸王岭。打从记事起,他就“泡”在了这片密林里,是资深“山人”。

  霸王岭东一区,和往常一样,郑海强走在巡山队伍最前面。一只鹇鸟掠过,在他跟前,悠然觅食。待到有身着红色T恤的护林员靠近时,鹇鸟突然惊飞而逃。

  郑海强指着身上的85式迷彩服,一脸骄傲:我身上没有烟味,没有酒味,没有饭味,也没有香水味,只有“山味”。

  让郑海强始终舍不得丢掉的还有这山里的规矩。走在山道上,一条鱼从溪水中跳了上来。他把鱼放到了山坡上,不是溪水里。似乎知道我们的不解,郑海强解释说“不被车压就行了。”他认为,山里的事,得交给山里的动物自己解决。

  雨林里分布有416种陆生脊椎野生动物、130余种鸟类和2100余种昆虫,当上护林员后,郑海强与它们当中的很多都打过照面。

  也因此,郑海强跋涉了许多路,总是围绕霸王岭。也有人从山外来,将自己的一生和岭上数不清的树缠绕在一起。

  1963年2月14日,20岁的杨秀森迈出广东省广州林业学校的大门。他贴身藏着毕业证,证件上的成绩是一溜的“甲”。

  20世纪五六十年代,霸王岭共有工程技术人员15人。时下,7人谢世,7人先后调离。

  城里来的大学生,为何当了一辈子山里人?4月14日,当我们把问题抛给杨秀森时,他正坐在自家客厅,从东边窗户望出去,满眼皆绿。

  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有一个书架,书架里有伴他52年的一套书和一个奖。书是1965年出版的四卷《海南植物志》,奖是国家林业部颁发的“林业科学技术进步”——36年前,杨秀森参与完成了《热带阔叶林采伐更新研究》,主要科研基地之一正是霸王岭。

  一个人、一座山,一套书、一个奖,几近浓缩了这个“霸王一代”科研技术人员的一生。

  1982年夏,湖南小伙李意德刚被分配到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便接到去尖峰岭的任务。

  早在1957年,来自中国林科院的第一批专家便在此开创了我国热带林业研究的先河。但持续二十余年的研究除了积攒下大量珍贵科研数据,并没有给后辈留下其他“财富”。

  李意德让自己像一棵树般扎进深山,是为了更好地认识这里的每一棵树,甚至弄清树与树之间的关系。

  1983年至今,他和同事在尖峰岭共设立50个固定样地和164个公里网格样地,覆盖尖峰岭腹地1.6万公顷热带雨林。

  将数百万条数据从野外采集回来,经过分析、归纳与比较验证后,李意德发现森林生态系统的不少秘密:与世界其他主要热带地区相比,海南热带雨林年净碳汇能力明显更强;热带雨林对台风暴雨具有良好的调节功能……这些科研成果让他摘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二等奖、“全国野外科技工作者先进个人”等诸多荣誉,也进一步证实了海南热带雨林的生态价值。

  “我和海南热带雨林是互相成就、共同成长。”不久前,李意德卸任尖峰岭生态站站长一职。他说,总有后来人,一代一代把研究做下去,把使命传下去。

  1978年,霸王岭。17岁的“林二代”陈庆从父亲陈汉瑞手中接过油锯,将林子里的大树一棵棵锯倒。

  彼时,林场正在经历改革,工人们不再领取固定工资,要想多挣钱,只能多砍树。工人们大多年轻力壮,不到半个小时就能锯倒一棵直径达两米的大树。

  望着大树变成木材被一车车拉下山时,陈庆偶尔会觉得心里堵得慌,但林子一天天变得开阔,日子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杨秀森却急得根本坐不住。他拉着同事们奔走疾呼,坚持“间隔伐”,拒绝粗暴“光头砍”。

  当他们提出砍伐要“永续经营”时,这一概念引起国家林业局的关注,杨秀森由此担任《中国海南岛热带天然林分类经营永续利用课题》项目组副组长。

  “是”的原因:“永续经营”的理念提出后,伐木开始不再盯着一个地方砍光光,既然要留树,那不好砍的树就不砍、不好运的树也不砍。

  在“是”与“不是”的交织中,霸王岭有了今天的“神”“王”和“仙”,每一棵千年陆均松的周围都存留了一片植物群落,至少包括250个以上的物种。

  4年前,“树神”成了网红,被评为中国最美古树。当一批批游客慕名而来,当79岁的杨秀森再次站在这株已安然度过2600余年漫长生命的“树神”面前时,一切如故,却又截然不同——人们开始懂得欣赏雨林之美,雨林的价值也不再是林木采伐。

  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尖峰岭分局护林员苏红华想知道。所以,过去20余年间,他乐此不疲地参加各种五花八门的培训学习班,包括生物资源补充调查培训、生物多样性和自然保护区管理培训、海南省第二次陆生野生动物调查方法培训等,将有关热带雨林的每一个“知识点”烂熟于心。

  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吊罗山分局科研生产科工作人员梁宜文想知道。所以,他花了3个月时间把《海南植物志》完完整整誊抄了一遍,一边护林一边跟着各地专家学者“偷师学艺”,几乎耗费了十多年时间,将吊罗山2116种维管植物的科属形态特征统统印在了脑子里。

  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鹦哥岭分局护林员符惠全想知道。所以,10年巡山护林,他坚持边护边学,不仅能准确识别出管护辖区内的300余种动物、300余种植物,甚至不看鸟的模样,光听叫声,也能辨别出至少七八十种鸟。

  山林草木,鸟兽虫鱼,以及充足的雨水、清新的空气、舒适的气候。在他们看来,雨林里的每一种生物,都有各自的奥妙之处。而形态万千的生物多样性,正是雨林的价值所在。

  过去3年,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至少发现28个新物种,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效显著。这片约占海南岛1/8陆域面积的茂密雨林至少已发现28个新成员,包括9个植物新种、6个动物新种和13个大型真菌新种。

  1月24日,天色未亮。杨先珊和同事们像往常一样,从霸王岭镇区出发赶往山上的驻点。

  一路上,沟壑交错,坡陡谷深,覆盖着枯叶的泥土与石头间不时伸出缠脚绊腿的藤蔓。几人却健步如飞,仿佛脚下的坑洼泥泞统统不存在。他们仰起头,竖着耳朵,四处张望,直到一声如口哨般的清亮长音如期响起。

  4月14日,霸王岭护林员在巡山时,观察动植物。海报集团全媒体中心记者 陈泽峰 摄

  “看到了!”有人举起望远镜,神情兴奋又夹杂着几丝紧张。一台台望远镜纷纷举起,对准同一个方向——那是一棵笔管榕树,树上,一只海南长臂猿雌猿正为小仔挠头。

  就在不久前,他们才发现这只雌猿长胖了,胖的不是脸,不是全身,而是肚子。这次再瞧,雌猿的胖圆肚子没了,显然,长臂猿又添新仔了!

  一行人兴奋得差点喊了出来,但担心雌猿受惊,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得远远的,轻轻按下快门。

  10岁前,杨先珊的父母每次出门进山时,都会“吓唬”他和弟弟妹妹:不要离开院子,不要跑远,不然“山人”会把你们抓走,最喜欢吃小孩的心。

  等到1996年,杨先珊成了彼“山人”,才知道这种移动速度每秒可达3米的树栖动物,不仅不“吃人”,反而怕极了人——由于人类的盗猎和对热带雨林的破坏,猿群数量一度骤减至个位数。

  凌晨6点,通常是每天第一声猿鸣响起的时候。听到林子里发出“呜”的一声,杨先珊和同事们便要背着相机、录音机、望远镜和干粮,手脚并用,追着猿声一路狂奔。

  几乎是一路摔打着,他们渐渐踏熟一片又一片的山林,事无巨细地记录下长臂猿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鸣唱,谁给谁理过毛,常“走”哪条路,会去什么地方,吃过什么……

  长臂猿或许不太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老是跟着它们。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却让它们渐渐放下了戒备心。

  刚开始,猿群见人就跑;渐渐的,它们会停留在十余米外警惕观望;到后来,它们甚至会主动靠近,没有任何顾忌地蹲在不过两三米远的树冠上酣然入睡。

  人与猿的距离不断缩短,不只是空间的,更是心里的。杨先珊觉得,长臂猿开始把他们当“自己人”了。这是“山人”相见。

  这天,隔着一个不太远的距离,他再一次窥探到“猿家趣事”:“大公”和平常一样,骑在高大乔木树干上,单手扶枝、仰天长啸,俨然一家之主的神态。不远处,被队员们称为“小兵张嘎”的小仔分别被“大母”“二母”抱在怀里,正遵守着“找自己的妈”喝奶的约定。

  “大公”是长臂猿家族群的成年雄性,“大母”“二母”分别是年纪较大、年纪较小的成年雌性。其中,“二母”正是这次的新晋妈妈。

  连日来,杨先珊和同事们巡遍了海南长臂猿栖息地30平方公里范围内布设的200多个样地,用监测队员的24双肉眼看,用320套红外相机的“电子眼”看,终于确定:原先的35只一只不少,加上这一只,海南长臂猿种群数量恢复至5群36只。

  4月12日,这一全球最稀有的灵长类动物再添新丁的消息,一经发布就霸屏吸睛。

  这几天,队员们为给这只“小兵张嘎”取名吵翻了天。更多的时候,他们一有空就往山上跑。从长臂猿身上他们看到了人类的影子。比如有些胆大的长臂猿,会模仿队员们的动作——张三挠头,它们也挠头;李四唱歌,它们也学着叫几声。

  这种奇妙的场景,让他从中感受到生命与自然之间的奇妙关联,也让他觉得海南长臂猿保护工作有一种特殊的、不可替代的意义。

  “说不定哪天,我就能和小仔握手了。”杨先珊说,也许有一天,当孩子们在学校上课时,便随时能见到一只长臂猿,好奇地趴在窗外。

  从阔叶林的灌木层中探出头,独行的马陆、结网的棒络新妇蛛和领着幼子觅食的土元,掠过枯黄的落叶掀起悉悉索索的响动。转头望去,一只蟋蟀正在吞食叶尖甘露,发出轻微的吞咽、撕扯声。

  周末,18时,周润邦离开省林业局办公大楼。三小时、252公里的狂奔后,周润邦抵达霸王岭,开始了他的雨林奇妙夜。

  4月14日,霸王岭护林员在巡山时观察动植物。海报集团全媒体中心记者 陈泽峰 摄

  星稀月淡时中,打开手电,眼前也只有两三平方米的可见世界。此时,耳朵比眼睛重要,“听得着”比“看得见”更重要。

  踏入山林的那一刻起,周润邦的双眼便紧盯石头下、山缝中、树叶里。他知道,这里会有爬行动物伺机而动,准备觅食飞蛾、白蚁和其他昆虫。

  睁大眼睛时,他习惯半张着嘴。每隔几分钟,他就得吐出飞入嘴里的昆虫。一夜山路下来,酸痛的不是脚腿,而是嘴、眼和始终竖着的耳。

  深夜独自潜山,怕不怕?怕!周邦润说,雨林的夜,满目是黑,四处飞的昆虫的闪亮显出雨林黑的宽、长、高、深,非常怕。

  怕什么?怕眼前跳出儿时奶奶讲过的“僵尸走”“鬼打墙”的故事。故事在脑子里已是画面,自己会把自己吓死。

  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对天对地对黑暗说:我和你们都是朋友,我来这里是帮你们找到新朋友的。

  周润邦原本不必怕。2006年7月,他从海南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在省公安厅、省林业局办公室等多处行政岗位就职。本可以在办公楼里,他却偏偏选择了“跑山”。

  从小学到高中,家里的阳台上、课桌中、床铺下,周邦润不是养了8只不一样的蚊子,就是在放糖的罐子装了七只不一样的蚂蚁。

  手电光下,壁虎通体呈深沉的淡紫色,虽然也是和霸王岭睑虎一样背带三杠,但三杠更明显、更加宽厚,且尾环比海南睑虎多,比霸王岭睑虎少。

  “肯定是个新物种。”周润邦兴奋直呼。但仅从形态分辨,不科学,也没说服力。

  数鳞片、点疣突、测尺度、做记录、测序列……经过与科研人员三个多月的共同努力,他的预想得到印证:这是睑虎新种,“周氏睑虎”也成为了填补霸王岭睑虎与海南睑虎之间过渡衔接的一块重要“拼图”。

  当个人爱好已是科学发现时,有人说他是撞大运、中大奖,实属偶然。周润邦却说,这是“意料之中的惊喜”。

  2019年4月,周润邦再次发现新物种,物种命名为“中华睑虎”。“中华睑虎”的发现对于研究岛屿物种多样性形成过程有重要的生态科研价值。

  “天上有多少星星,雨林里就有多少物种。”在周润邦看来,一轮又一轮永无休止的雨林律动中,总有新生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一如他在黑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不是骨肉,但都是我的命!” 杨秀森认为守好这片林子就是天大的事,也成就了他的雨林半生。

  “给山蚂蟥献点血,才能在山里扎下根!”李意德认为,他生来属于这里,根扎深了,科研工作才能扎实了。

  “离不开,真的离不开。” 杨先珊同其他护林员一样,渴望得到另一群“山人”的认可,因为“我们和长臂猿一样,都是大山的孩子!”

  被昨夜雨水洗礼过的林间,越发生机勃勃,雨林富有的清新包裹着湿润的空气如纱幔般漫润林间,郑海强深吸了几口熟悉的空气,拍了拍身上的85式迷彩服,迈着轻松的步伐,感到无比自足而充满力气。